对于辩手而言，赛程中的赛制是相对明确的，每人必须在两三分钟内完成立论、反驳、质询或总结，他们需在有限时的时间内陈述清楚立场、观点，并对场上的攻防作出解释。但是一场辩论结束后，评委究竟应当讲多久，一直以来似乎没有明确的规定。今年刚刚结束的华语辩论世界杯总决赛，规定了每位评委的述票不得超过5分钟。这一要求其实早已写在之前世界杯赛事的章程里，只不过今年总决赛期间将倒计时投影到评委身后的屏幕中，才引起大家关注。那么辩论赛到底要不要限制评委的述票时长呢？ 这其实要从评委述票（点评）的方式开始说起。现在主流的述票模式大概有两种，一种是评委代表点评，另外一种是每位评委逐一述票（一般从少数票先开始）的制度。前者广泛见诸于早期的国际大赛及一些行政类赛事，有时甚至将比赛裁决和点评两者分离，会请专门的嘉宾点评：评委负责决定比赛胜负，嘉宾主要承担赛事的总结、对观众的教育启示和文化传播功能。随着华语辩论赛事的不断往”竞技化”发展，评委的裁决理由必须公开化，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大型赛事会提前公布评委的判准量表，在比赛结束后，每个评委必须述票解释裁决理由。这一趋势形成以后，述票时间会按评委人数成倍增长。如果三位评委每人十分钟，就是半小时；五位评委便接近一小时，甚至可能超过比赛本身的用时，在实际述票当中，还很有可能远超这一数字，因为总会有观众甚至是评委自己觉得：评委说得越久，就越认真、越专业。结果就是，点评越来越冗长。甚至在某些比赛中，资历较深或表达能力较强的评委可能讲二十分钟，十分容易为整个点评过程设定了一个基本的理解框架，其他评委即使有不同看法，为了节约时间只能降低解释成本，匆匆附议。辩手也难以获得每个评委对于比赛的明确判断或建议。因此，才有了“限制评委述票时长”的讨论。 那到底要不要限制评委的述票时间呢？我个人的答案是肯定的。 首先，现在大型赛事相对密集的赛程就决定了评委的发言时长需要控制在一定的时间范围中，否则会陷入无尽的拖延当中，对于场上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比如前几天看到某赛事晚上十点半才开始的一场比赛，被大家在朋友圈戏称“辩论缅北”，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述票太久的问题，但也从侧面反映了赛程的紧张程度。进一步从受众角度而言，场上辩手和观众的注意力是比较有限的，过于冗长的点评反而会导致接收效率的降低。 其次，个人认为，述票越长，并不意味着裁决越透明。因为“点评”不是“复盘”，大家刚刚打完一场比赛，并不需要评委逐一复述场上所有信息，关键则在于评委能否清晰指出：自己依据什么判准，哪几个场上交锋决定了胜负，双方分别完成了什么、又遗漏了什么。如果一位评委讲了十五分钟，却不断补充心证或场外知识以重构某一方本可以提出的论证，或者只谈个人对辩题的理解，那么这些内容虽然丰富，却没有清晰解释裁决理由。相反，过长的述票还可能掩盖评委判断中的矛盾或者不能自圆其说的部分，这本身其实是评委能力问题。其实，大多数评委也是辩手出身，本应更好把控语言效率，尽量压缩时长。但实际上，当你听了一场“精彩的比赛”或者“不够好的比赛”的时候，一定有很多需要交代（吐槽）的内容，导致自己可能根本感受不到时间飞速的流逝。2024年我受邀点评苏辩半决赛，比赛本身相当精彩，赛后夏局把赛事视频发送给我，我听了自己将近15分钟的点评后，在5月某天的凌晨1:11分给他发送了两条消息：我为什么述票那么啰嗦、我的天啊崩溃了。所以，如何做好点评，也是要不断“反思”和“训练”的。 最后，评委其实不是赛场的主角，限制述票时长，也是为了将比赛的主体位置重新还给辩手。虽然很多赛事都设置了申诉机制，也有大部分评委都会声称，“欢迎赛后交流”，但在一场比赛的正式结束就是在主席宣布完结果后。所以，述票发生在一个辩手通常无法回应的场合，如果述票没有边界，评委点评时便很容易从“说明自己为何投票”转向重点解释“这个辩题应该怎么打”，甚至替某一方补充论据、评价辩手的表达习惯与个人风格，甚至是将场外因素纳入裁决标准。故此时，评委所说的内容越多，越可能超出裁决所需要的范围。另一方面，现在的大型比赛多以网络延时直播的形式呈现给线上观众，他们对于比赛的理解仍可能被某一位评委的长篇述票所主导，认为其他评委不公正（这两年的比赛直播弹幕就有很多类似情况），这种对于结果的争执更加弱化了辩手表现在公众传播过程中的分量，大家也就更难关注到“切片”和“金句”以外的其他表达以及整支队伍的战术素养。 述票本就是辩论比赛的一部分，赛事越来越专业，大家都想着“怎样打一场（办一次）好比赛”，对于评委的要求必然也会越来越高。当评委的表达同样受到规则约束，有越来越多评委思索“如何才能留下一场精彩点评”的时候，华语辩论就又往前迈了一步。
作者：于泽洲，复旦大学辩论队教练团成员
0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