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铭专访丨赛场之外:与其扮演,不如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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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四天的高密度赛程,多场比赛接连进行。对张泽铭来说,这次参赛带来的体验,和过去有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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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偶然促成的赛场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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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张泽铭并没有参赛的打算。结束新国辩之后,他一度有些困惑,不太确定自己现在处于怎样的状态。


他知道自己有能力战胜一部分对手,但在一些重要场合,又常常没能发挥出应有的水平。这种落差让他有些焦虑。


当时也有队伍邀请他参赛,但他都婉拒了。一方面,科研工作占去了不少时间;另一方面,在他看来,自己还没有准备好重新站上赛场。此前参加老友赛,是因为他真切感受到自己有所进步,才想通过比赛检验一下。而这一年,他没有类似的感觉,也就没有主动参赛的打算。


后来,参赛的想法是在一次旅途中慢慢出现的。当时他正在芬兰候机,特意找朋友聊了聊。朋友认为,这会是新国辩之前一次难得的练手机会。听完这番话,他有些心动,便和队伍商量,如果时间允许就去参加,但当时还不能确定。


直到九月中旬,行程仍然没有完全敲定,队伍也没能进行系统备赛。为数不多的一次集中交流,是朋友到家里来,几个人抽出半小时简单聊了聊。确定参赛之后,大家才通过几场模拟辩论逐渐磨合,吸收不同人的想法,慢慢搭起基本的立论框架。


到了深圳线下参赛,张泽铭发现,整个过程和自己熟悉的传统赛事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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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参加新国辩这样的比赛,队伍通常会提前两天抵达,留出时间磨合和讨论。但这一次,队员分散在不同地方,又受到天气、航班等因素影响,很难提前完整集结。他抵达时已经比较晚,比赛马上就要开始,还有队员在路上奔波。留给大家赛前讨论的时间几乎为零,队伍基本是在比较仓促的状态下走上赛场。


算上过去参加的十余场线下赛事,张泽铭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面对实力很强的对手,赛前他其实并不看好队伍的前景。但比赛开始后,队伍反而呈现出一种比较松弛的状态。赢了比赛,大家就一起高兴;输了比赛,也会先聚在一起聊天,好像比赛已经结束了一样。即使第二天一早还有比赛,大家也会先把当下的情绪释放出来。好在队友们都很真诚,也愿意互相配合,总能在之后重新调整状态,投入下一场比赛。


不少观众注意到,张泽铭在场上经常引用现实见闻和生活中的例子,有人以为这是他最近才形成的表达方式。但在他看来,这其实一直是自己的习惯。


这次比赛也让他意识到,缺少身边人的及时提醒,自己有时会把握不好表达的分寸。部分针对对手的调侃,后来回想起来并不合适,也出现了礼仪上的瑕疵。他提到,本科时身边总有人会及时提醒他:如果发言太过戏谑,不妨站在对手的角度想一想,这些话会不会让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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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科的时候,总有人会及时提醒我。一旦我的发言过于戏谑,他们会让我试着站在对手的角度想一想,这些话语会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如今已经二十七岁的他,在缺少外部提醒时,没能始终守住表达的边界。有些话当场听起来诙谐有趣,实际上却可能带有冒犯意味。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只是因为自己对这类玩笑的接受度比较高,容易忽略对方的感受。赛后回看,他也承认,部分措辞不够严谨。


张泽铭平时很喜欢博尔赫斯、马尔克斯等作家,恋爱时遇到不少纪念日,也会读博尔赫斯的诗。但到了辩论场上,他很少刻意引用名家典故。在他看来,自己只是普通的文学爱好者,并不是专业研究者。如果为了显得有文化而强行引用,反而容易显得刻意,也未必能把道理讲清楚。相比之下,他更习惯从日常生活中寻找例子。


随着比赛不断推进,赛前准备的内容逐渐用完,备赛也变得更加随意。张泽铭在辩论圈认识不少朋友,比赛期间,常有人晚上过来聊天。朋友随口提到的观点,有时就会成为第二天比赛的素材。甚至在赛前十五分钟,遇到前来交流的观众,对方分享的想法也可能被他带上赛场。对他来说,正是因为没有把胜负看得太重,才更容易接受这种临场、即兴的备赛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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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阅历,辩论最珍贵的素材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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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从现实生活中寻找素材的习惯,和张泽铭过去的经历有很大关系。


2022年从英国学成归国后,他曾有过一段迷茫期。拿到的博士 offer 并不完全符合自己的期待。长期以来,他也承受着不小的同辈压力,身边不少同龄人都取得了亮眼的成绩。那段时间,他一度用坦然接受“摆烂”的方式,和自己达成和解。


2023年,他加入一个与留守儿童相关的项目,在广东一座小城扎根两年半。从项目副负责人逐渐成长为线下主要负责人,这份工作带来的消耗并不总是明显,却一直存在。完成儿童心理访谈后,如果得知孩子后来遭遇变故,或者出现自伤倾向,他就会反复回想此前的对话,思考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做好。


受工作规则限制,工作人员不能和服务对象建立私人联系。但由于他负责项目的公共账号,偶尔会在深夜收到曾经接触过的孩子发来的消息。即使他的记性不算特别好,那些相处时的片段也常常会重新浮现在脑海里,让他很难真正抽离。


两年之后,他逐渐感受到个人能力的局限,意识到自己很难继续为孩子们提供更多帮助,于是决定继续求学、积累力量,希望未来有机会重新投入这份事业。工作期间,他还有一个小习惯:每次访谈结束后,都会给孩子讲一个故事,帮助他们平复情绪。故事可以来自历史人物、科幻作品,也可以是剧集里的片段。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发现自己已经快没有故事可讲了,才意识到这段经历已经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此外,他还有两千小时以上的支教经历,去过尼泊尔、西藏、青海等地。不过,在他看来,短期支教和真正深入乡村生活是两种不同的体验。后者让他对当地生活有了更具体的理解,也成为他认识世界时一个重要的参照。


“有些辩手打辩论,目标就是取胜,会在台上扮演一个完美的辩手角色。我当然也渴望胜利,但如果一门心思只为赢,反而未必能够赢下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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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张泽铭来说,比起在赛场上扮演一个理想中的辩手,他更希望做自己。这并不是为了展示过去的经历或成绩,而是把自己真实看待世界的方式带进辩题里。他希望,即使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也能从他的发言中认出属于他的思考。


因此,在寻找辩题答案时,他更愿意听普通人讲述真实的人生经历。曾经因为一段特别的经历,他和团队一起访谈过退役体操运动员,了解这个行业里真实的喜怒哀乐。在他看来,短短几小时的备赛,很难凭空形成真正有说服力、又和生活经验脱节的观点。很多时候,辩论的答案就在真实生活里。即使是追星相关的辩题,关于饭圈规则的讨论,也来自平时一点点积累的观察。


如今,张泽铭主要学习认知神经科学,研究方向涉及青少年焦虑、抑郁等跨疾病议题。有人会好奇,心理学相关的专业积累,能不能帮助他在辩论中搭建立论。


他的回答很坦诚: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自己不太擅长搭建完整的辩论立论。作为一名专业学习者,而不是相关领域的专家,他很难直接把学术研究转化成赛场上完整的论证。阅读文献或许会带来一些零散的启发,但更多时候,专业学习留给辩论的,是一些有意思的生活观察。


任何一份认真投入的学习或是工作,或多或少都会滋养辩论,只是很多时候,我未必能够清晰感知到这份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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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与生活:辩论不是生活的全部,快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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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前面的交流让我们看到了张泽铭独特的辩论风格,那么聊到辩论与生活的关系时,他给出的回答,或许和很多人想象中的并不太一样。


 “我认为它在我的生活中占比不超过15%。”


他用一天24小时来计算自己的生活:6到8个小时用于睡眠,8个小时工作、科研,剩下的时间则投入游戏,或者研究怎么打游戏。至于辩论,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为它专门腾出生活的全部空间。


这种生活节奏,在深圳的大师赛期间也没有发生太大变化。那四天里,他早上起来写文章、改文章,之后参与讨论,再去打比赛;比赛结束后,晚上还会去网吧打游戏。即使身处大赛,他也没有因此完全放下生活中其他的事情。


所以,当被问及是怎么坚持打这么多年辩论时,张泽铭却说:“我没有觉得我在坚持。”


选择心理学,是因为喜欢这个专业;参与辩论,也是因为觉得有意思。对他而言,如果一件事本身能够带来乐趣,那么它就不应该被理解成一种消耗。就连和队友一起训练、讨论,在他看来也可以是生活中一件有意思的事。与其说是在坚持,不如说是因为喜欢,所以一直做了下去。


而至于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他也有一个相当坦率的回答:“我生命第一大要义还是打游戏啊。”说完又补充,现在应该说是家庭——这句带着自我调侃的回答,却构成了他价值排序里的金字塔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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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张泽铭并不是没有过被辩论占据生活的时期。回忆大学经历时,他也提到,打比赛有时会挤占和朋友相处的时间,甚至影响日常的人际关系。但辩论之外,他还有自己的兴趣,也会参加艺术团、登台表演,和朋友出去玩。生活并没有因为辩论而只剩下一种颜色。


辩论没有占据他生活的全部,甚至未必是最重要的部分。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才不必时时背负着证明自己的任务。能赢当然很好,能在赛场上遇到有趣的人、经历有趣的事,也已经足够值得回味。


对张泽铭而言,辩论不是一场必须不断证明热爱的长跑。比起强调自己有多么坚持,他更愿意承认:喜欢,所以去做;觉得有趣,所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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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材 | 赵新潞 孙熠辉 朱海蓉

排版 | 刘欣冉

审核 | 李楚娴 徐佳怡 梅俊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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